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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遗忘
1.
作为一个“文革”的亲历者,我在那个荒唐混乱的年代曾经有过一个奢望,盼望有一天能够弄清这段岁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后来对于有关“文革”的记述一直保持着一种特殊的热情。在读过的无数作品中,我以为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是很沉重的一部。这部书的写作缘起于“文革”时期最黑暗的1967年残冬,当时作者的一位好友,一个刚被放出“牛棚”的中学教师向他讲述了自己半年来的遭遇:在“牛棚”里几个平时他很喜欢的学生知道他有说梦话的习惯,便每天夜里轮流守在老师身凤凰彩票边,等着记录下他的梦话,转天再逼问这些含糊不清的“黑话”的反动含意。为此,他不敢睡觉,害怕睡觉,最后竟奇迹般地失去了睡觉的功能,于是他的身体和精神迅速垮了下来,整个人逐渐变成了一个干枯的核。“你说,将来的人会不会知道咱们这种生活?这种处境?这种灾难?如果这样下去几十年,我们都死去了,谁还能知道我们这一代人的真正经历,那不是白白遭受了么?你说现在有没有人把这些事都写下来?当然——没人!绝不会有人这么干的!这等于自取灭亡……”朋友激愤的诘问使作者感到,只有普通百姓的心灵体验才是一个时代最深刻的经历,从而产生了这本书最初的创作动力。于是,在那个文网密布、恐怖弥漫的年代冒着杀头的危险开始记录周围普通人的命运……后来成书的29篇文字是作者从4000多位自愿讲述自己“文革”经历的应征者中筛选出来的。
这本书我已经读过许多遍,每读一次就好像进入了讲述者的心灵,伴随着他们又重新跋涉了一次生命摧残的历程,体验了一次心灵折磨的灾难,聆听到了痛彻骨髓的心声。当初读着这些沉重的文字,我感觉作者的铁笔已经把那段炼狱般的灾难镌刻在了“文革”的墓碑上,使人永远无法遗忘。然而我错了,虽然距离“文革”结束还不到40年,那些辗转挣扎的残破灵魂、百转无声的绝望哀嚎却因为时间的荡涤冲刷,已经渐行渐远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今天活跃在各个领域的新生代和在校大中学生们都已是“文革后”的几代人了,交谈中可以感到他们多数对“五四”运动、北伐战争、土地革命、八年抗战、解放战争……的历史都有一个相对完整的轮廓和清晰的概念,唯独说到“文革”就变得支离破碎混沌不清似是而非不知所云。因为“学的时候老师不怎么讲,考试也不考这一块。”似乎有一种隐形的力量在让我们忘掉这段历史。用不了多久,那个吞噬了无数灵魂,荒废了无数青春,制造了无数灾难,曾经豺狗横行群狼乱咬的狂乱岁月就要从活的记忆里了无痕迹地逝去,而只存在于历史的案卷中了。
2.
2013年8月,陈毅之子陈小鲁收到同学黄坚发来的一组照片,记录了1966年校领导被当做黑帮批斗和劳改的情况,于是在北京八中校友博客上发表了这样一封道歉信:

感谢这位同学保存了这些珍贵的照片,感谢黄坚在8月18日将这些照片公布于众,那是一段不堪回首,但要终身面对的日子。我作为当时八中学生领袖和校革委会主任,对校领导和一些老师、同学被批斗、被劳改负有直接责任。在运动初期我积极造反,组织批斗过校领导,后来作为校革委会主任,又没有勇气制止违反人道主义的迫害行为,因为害怕被人说成老保,说成反对“文革”,那是个令人恐惧的年代。
今天(8月20日)我想借网络向他们表达我真诚的歉意,八中老三届同学会正在安排一次与老校领导和老师的聚会,我希望能代表曾经伤害过老校领导、老师和同学的老三届校友向他们郑重道歉,不知道校友们是否授权我做这样一个道歉?目前社会上出现了一股为“文革”翻案的思潮,我认为如何解读“文革”是个人的自由,但是违反宪法、侵犯人权的非人道主义行为不应该以任何形式在中国重演!否则谈不上人民幸福、民族富强和中国梦!
 我的正式道歉太迟了,但是为了灵魂的净化,为了社会的进步,为了民族的未来,必须做这样的道歉,没有反思,谈何进步。

其实陈小鲁的道歉并不孤立,此前济南刘伯勤、邯郸宋继超、安徽张红兵、长沙温庆福、蓬莱卢嘉善等多人曾对自己当年“文革”中的行为做了公开的道歉或忏悔,相信还有更多不为人所知的勇者以各种形式加入了这个行列。对于他们的道歉,社会上的反应却是多种多样,有赞扬,有讽刺,更有人以为没有必要。陈小鲁的老师们就表示:“没有必要站出来道歉,你们也是受害者,当年是阶级斗争为纲,谁能不拥护?”“那时老师给学生上课总是讲阶级斗争,运动一来,很多人都迷失了方向,学生在那样的环境下做了一些事,老师也是有责任的。”
3.
我以为,在反思这场因为体制罪错造成的浩劫时,应该首先厘清发动者和普通民众的不同责任,其中发动者是这场浩劫的罪恶之首灾难之源,应该承担的是根源性的第一层政治罪责。对于这一点,由于主流社会的回避和限制,直到40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没能进行彻底深入的清算和反思。但同时也应看到,这场浩劫毕竟发生在我们亿万民众当中,只有领袖没有民众就没有“文革”。刘瑜女士在她的博文《民意与伪民意》中说:“如果我们能穿越时空隧道,跑到1957年10月的中国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要不要引蛇出洞揭批反动右派,测验结果多半说是‘要’。或者穿越到1967年1月去做一个民意测验,问民众应该不应该修理 ‘走资派’,给他们戴高帽游街批斗,估计民意也会万众一心地说:应该!”由此可见,我们是这场动乱的土壤,是这株罪恶之树的根系,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潜藏着“文革”得以肆虐的因子,我们所应承担的是来自内心良知的第二层道德谴责,没有这一层面的自觉忏悔和醒悟,就无法铲除“文革”的土壤。
1949以来,权力话语制造了一个无所不在的舆论社会,无论是书籍、报刊、电影、音乐、戏剧、舞蹈……都已经按照当时的政治标准进行了过滤,借此把人封闭在革命的语境里,阻断了民众与人类文明历程的沟通以及与其他异见思想的交流,任何独立的思考、任何不按革命样本复制出来的精神产品都被视为异端而被排斥,它以貌似自由的精神生活隐蔽地侵占了民众的灵魂,使我们在懵懂之中接受了它所灌输的东西而误以为这是自己的思想,把无数透明的红萝卜变成了革命的腌菜。正是这种封闭式的灌输,使一代青年失去了蕴藏于个体生命深处的野性活力和灵动智慧,失去了勇敢面对自然与社会的主体意识和独立精神;使他们无法依照自然生长的本能去舒展生命、自由呼吸,无法从自己本真的体验中去寻求人生价值的方向,无法以自己原始质朴的心灵来感受并回应这个世界;无异于一次无痛的再造、柔性的异化、茫然不觉的脱胎换骨和背离了自然本性的恶启蒙。正是这种浸染与熏陶铸就了一代红卫兵疯狂行为的精神基础,当领袖以革命的名义煽动个人崇拜的狂潮时,他们便匍匐在领袖的神龛下,完成了向精神奴隶、思想侏儒和封建子民的蜕变。他们以领袖的思想为思想,领袖的意志为意志,奉旨造反,跪着革命,在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荡涤世间污泥浊水的狂乱中,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自凤凰彩票己的判断和自己的主张,被锻造成一名专制王朝的愚民、最高领袖的兵器和“文革”绞肉机上的齿轮与螺丝钉。
老作家韦君宜曾希望能够看到当年的红卫兵对自己的疯狂行为作出忏悔,但是直到她去世的2002年也没能如愿,其原因可以在冯骥才的《一百个人的十年•一个老红卫兵的自白》中找到:“想起文革,说实话吧我不后悔,我可以忏悔,但我不后悔。因为当时我们不是怀着卑鄙的目的参加的,当时正经八百当革命来对待的。”这就是齿轮和螺丝钉的逻辑语言,也是我们民族的悲剧。
4.
1981年,在思想解放的大潮中,主流社会对“文革”进行了全面否定,但是对这场浩劫发生的历史原因,特别是对发动者的封建思想根源缺乏深入的挖掘和批判,以致“文革”的精神土壤没能彻底铲除,所以对第一层政治罪责的追讨并没有真正完成。此后的30多年间,主流话语更是以历史虚无主义的态度对待过去的历史错误,对57反右、庐山批彭、三年饥饿乃至“文革”等一系列事件采取回避、遗忘和忽略的态度,课本上学不到真相,媒体不再提及,使这一话题逐渐变成了禁区,致使今天的年轻人几乎不知道“文革”为何物。以致某些野心家在30多年后的今天,还能利用当下的社会矛盾以“唱红打黑”的形式来操弄民众,复制“文革”。
我以为,陈小鲁等人道歉一事更为深刻的意义就在于,曾经被蒙蔽欺骗而陷入迷信盲从的一代人终于开始觉醒了。正是主流社会在思想堤坝上打开的那个否定“文革”的缺口,也同时涌来一缕人类文明的潺潺细流,日渐滋润着干涸的精神大地,于潜移默化之中改变着我们的价值观和社会生活,30多年渐趋宽松的生活现实告诉我们,纷繁复杂的世界不能简单划分成相互仇视的两个敌对阵营,人类亿万年的文明进化历程更不能简单归结为阶级斗争史;我们逐渐懂得了人的尊严和生命的高贵;懂得了“谎言可以暂时欺骗所有人,也能永远欺骗部分人,却不能永远欺骗所有人”;懂得了“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懂得了“人人生而平等”和公正、宽容、妥协、双赢;幸运赛车在线投注懂得了作为公民应当享有的那些不容侵犯的基本权利……。于是,昔日领袖的革命教义逐渐褪去神圣的光环,显露出它并非绝对真理的本相,一代精神奴隶开始从沉重的枷锁中挣脱出来,驱逐了笼罩于内心的邪恶阴影,看清了自己被利用和工具化的真相,回归成为有思想、有责任、有担当,身心自由,精神独立的一代新人。只有站在这个重获新生的关节点上,重新审视自己在“文革”中的作为,才能促动人性的复苏和良知的觉醒,才能真诚面对自己的灵魂,以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语言道出自己的认识和自己的理解;才能从裹挟于群体思维的惯性中挣脱出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个体思维,渐渐地发现自我,创造自我,找回自我,从而在道德领域进行第二层罪责的自我忏悔,实现作为一个社会主体的复归。
陈小鲁们的醒悟虽然体现了生活流向的一种趋势,却并非主流社会所预期的收获。所以我想说,真正的思想解放不应是以一种钦定话语去代替另一种钦定话语,不是掉换一种貌似全新的理念来继续遮蔽人类文明的阳光,以制造又一代新的精神奴隶。真正的思想解放应该是开启民众心智,唤醒公民意识,促进全人格的觉醒,把积淀在我们灵魂中的陈腐液汁一点点地淘洗出去,进而开创一个自由的思想空间,发掘出每个人内心潜在的原创力,使我们的生活形成一条自由动态不断前行的活水源流,使我们的社会充满青春的生命力。
201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