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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版的《栁堡的故亊》
再不必长相 送

也许是巧合,也许与喜好杯中之物有关,老朽最喜欢的三首歌都带有“九”字:《九九艳阳天》,《九月九的酒》,《九九女儿红》。



一曲《九九艳阳天》,每逢酒后夜归柴门,一旦趁着酒兴蹣跚着脚步,用沙哑苍老的嗓门唱起这支歌,就会让我回到金戈铁马的军旅岁月,回想起当年驾驶着美国军用十轮大卡行进在高山峽谷,不知愁的轻狂年华视生死为儿戏,面对“眼前已觉九霄近,足底忽送千峰来。”的盘山险道,不知死神为何物,一边舞弄方向盘,一边扯直嗓门胡编乱唱:

“这一去呀枪如林弹如雨呀,这一去翻车死在黄连山......”



一曲《九月九的酒》,伴我闯九洲。商海多风雨,孤旅起乡愁:“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几回回,独在异乡为异客凤凰彩票,守青灯,睡冷屋,梦回故乡常惊醒,梦醒泪长流。



一曲《九九女儿红》,更像是为我而写:“摇起了乌蓬船,顺水又顺风,你十八岁的脸上,象映日荷花别样红。穿过了青石巷,点起了红灯笼......”特别是最后一段最为煽情:“斟满了女儿红,情总是那样浓,十八里的长亭,再不必长相送......”在送谁?谁在送?为何长相送?事隔多年,一场曾经在军旅中萌燃的、牵肠挂肚的姐弟恋一直“醉在我心中”,一场新版“栁堡的故亊”深藏若虚,不敢表白,不敢示人,终生梦寐萦怀......





当年笔者驾驶的就是这种美国十轮大卡军车,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吉姆西。(图)




公元一九六一年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将我滞留于云南省新平县漠沙江西岸,昔日摆渡汽车过江的铁壳船被洪水卷得无影无踪。俄德渡口至曼蚌公路多处塌方,九台抢运军粮的军车被阻隔在西岸不能过江。漠沙粮库数百万斤大米紧急侍运,新粮即将入库,存粮已开始霉变,入缅作战部队面临断粮威胁。

短时间內恢复轮渡绝无可能,唯有迅速抢通西岸公路,利用滞留当地的九台军车将粮食转运至俄德渡口,再用小船划到东岸,像接力棒一样将粮食运至打洛前线。

地处亚热带丛林地带的漠沙江,已经是十一月了雨季还没有结束迹象。哀牢山被团团湿云裹卷,如同一条屏障将孟加拉湾飘来的云团阻隔在滇南坝子上空,反常的大气环流让冷暖气团在此交汇停滞不前,天漏了!无休无止的暴雨把花腰傣王国之乡冲得七零八落。两段盘山公路整体滑落江中,浑浊江水中只露出弯弯竹梢。死牛烂马,朽木杂草顺江而流。

九台运粮军车奉命全部投入地方抢修公路工程,日夜运送石料和架桥圆木并承担上千民工生活保障任务,汽车兵们每天仅有四个小时睡眠,已有二十多年车龄的美国老爷车也累垮了。白天行车,夜晚修车;忽雨忽晴,咋暖还寒,十七名汽车兵病倒五人,余下十二人也是疲惫不堪,带病坚持。

一周后,我也住进“医院”,漠沙粮管所办公室楼上躺着六名汽车兵。热带急性痢疾、感冒发烧引起的肺炎把年轻士兵击垮,面带菜色,奄奄一息。

军人不惧怕死亡,却惧怕疾病。躺在病床上,会反常地半夜醒来,目不转睛地望着肉乎乎的小壁虎在土墙上爬来爬去;会莫名地感到孤独空虚;思念故乡、思念亲人;会变得矫情变得木纳变得暴躁,动不动发无名火。此时此刻,特想有一位女性在身边呵护,或是母亲、或是嫂嫂、或是姐姐、或是情人;盼望有一碗热粥,有一块湿巾,有一支温软的手摩挲发烫的前额,有一声在耳边的亲切问候......







这位女性出现了。象母亲,象嫂子,更象是姐姐。她翩翩而来:短发,秀面,一袭裁剪合体的果绿色短袖圆领衬衣搭配浅蓝色长裤,一双平底休闲布鞋,显得美丽高贵、端庄轻盈。她手提两支大号花壳温瓶,带着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刚一进门,就用好听的京腔大声说道:“小朋友们,大家好!从现在开始,你们统统的都归我管了。”见无人应答,她提高嗓门:“咋的?不欢迎?一个个像小媳妇儿,不好意思?”被疾病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士兵们动了动嘴角苦笑一下,算是表示欢迎。

汽车兵们对这位女子并不陌生,她曾经搭乘过部队的顺风车到新平县城,在漠沙街上亦时不时打过照面。有人喊她叫“廖姐”。她的公开身份是新平县商业局漠沙红糖仓库代理主任,她叫廖静茹。有人说她是省里下放干部,有人说她是北京派来的工作组大员。邮电所话务员邓大姐曾经亲耳听到她打长途电话向云南省省委书记阎红彦吿状,而且挂通的是昆明“黄河台”军用电话......总之,这是一位操北京口音会说云南话的神秘女人,手握整个漠沙地区红糖调运大权,没有她的亲笔签字,哪怕是一公斤红糖也休想运出漠沙镇。





在泥泞中跋涉的军车笔者驾驶的车号:丑9-06-06(图)



一九六一年,难忘的年,整个中国大陆饥肠辘辘,甚至在荒漠罗布泊中试验“两弹一星”的科技人员也身患浮肿病,急需一点黄豆补充营养也要国家总理亲自批示。红糖成了救命糖,军用车辆曾经将用麻袋包装好的红糖运至昆明东站凉亭军品转运站,通过闷罐车皮秘密运到大西北一个叫十七号信箱的神秘地方。
廖姐成为护士姐,是她全力协助漠沙公社卫生院照看这五名身患重病的汽车兵,监督他们按时服药,调理病员伙食,亲手一口口喂士兵们喝下热腾腾的鳝鱼粥,像大姐姐一样给病号们写家信,唠家常,还动员几位花腰傣妇女把病号们的衣被蚊帐鞋袜洗得干干净净,破损的军装补得平平整整。病房中再也嗅不到恶臭味,死气沉沉的土堑房显现出勃勃生机。“想吃点什么?小朋友们。”她高声问道。“想吃肉,姐。”众人异口同声。“好!算姐的。”于是,在第二天下午,每人得到一茶缸肥墩墩的红烧肉。那是困难时期国家领导人也难得一见的美味。经过廖姐悉心照料,药物出现神奇疗效,四名士兵先后“出院”归队,我也在慢慢康复。



这是我平生中第一次生病“住院”,第一次得到除了生身母亲以外的女性呵护。一天,廖姐无意中看到我放在帎头下的笔记本,“还有精神写日记?能看看吗?”她笑吟吟地问道。

“算不上日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拣有意思的事写。不记流水账。隨便看。”我不好意思拒绝。

就这样,廖姐专心致志地座在床沿上翻阅我那本发黄发皺的笔记本,时而咬咬嘴唇,时而又翻回读过的前页,“功果坡在啥地方?”她侧过脸问我。

“滇缅路上一座山峰。云龙县往西,下完坡就是澜沧江。”

“那些坟,都是国民党士兵的?”

“国民党远征军的坟,他们去缅甸打日本人。坟地里有汽车兵,也有乘车蒙难的官兵,全都是在功果坡翻车死的。功果坡太长,弯太急,比贵州省晴隆县鸦关的二十四道拐还要急,比桐梓县娄山关的七十二道拐还要长。”

“国民党远征军?打日本人?”廖姐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远征军”这个名词,她微皺眉头,清澈的双眼充满困惑。

“云南是中国抗日战时期把日本人赶出国门的第一个省,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死了六万四千多人......”我卖弄地答道。

也就是从这天起,我对她谈得很多:都七岁了还吃嫂子奶的丑事、大学艺术系投笔从戎、汪氏家族祖传漆器工艺、儿时见到的滇西马帮、姑姑远嫁云南客死异乡、从军后运送文工团到野战军演出、滇缅路上澜沧江大峽谷风光、惠通桥桥头边上将军坟......廖姐也或多或少谈到她的家庭,谈到她的学生时代,就是支字不提她的工作和她的个人问题。朦朦胧胧,我猜想出她在北京一个神秘单位工作,而且至今还是单身。

“退伍后还想不想回大学继续完成你的学业?”有一天廖姐突然问我。

“不想了,打死也不想了!临要参军,还在背上捅上一刀!已经寒了心了。”记得我是咬牙切齿地吼出这句话的。也许是当时眼露凶光,把廖姐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什么?能不能告诉姐?”

听到这个“姐”字,我心里为之一震。

“刚到部队几个月,连部文书被抽调去昆明步校学老挝语,我临时当了一个月连部代理文书。出于好奇,我偷看了我的档案......”



这是任何人也看不见的、内心深处的硬伤,只能默默地忍受刀绞般的疼痛;不能示人,不能发声;备受煎熬,深秘隐藏,在廖姐面前,我竟然无所顾忌地和盘托出这一隐藏在心底的祕密......



至今仍清清楚楚地记得,档案中那一页由大学艺术系党支部填写的入伍登记表,一张发黄的毛边纸上,用丑陋的蝇头小楷写上如下《政审意见》:



“该生在担仼学生会生活委员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多次偷吃同学饭菜......入伍后,望部队领导加强政治思想教育......”云云。



什么叫“偷”?见到这个龌龊恶心字眼,原本晴空万里的内心顿时乌云密布,如鯁在喉,如芒在背,如坠深渊,头脑一片空白。大学时期,家在省城的同班同学周末回家,将印有日期、过时就要作废的饭票委托我代领饭菜。周日下午不见人回校,自己实在忍受不住食物诱惑将已经有馊味的冷饭吃了,事后亦得到同学认可。要参军报囯了,要上前线打仗了,临走还要从后背打黒枪!朱书记,你调查过吗?我操你八辈子祖宗!我做鬼也不会让你得到安宁!原本打算当两年兵后仍回大学复读,贫苦家庭出一个大学生容易么?睡在军营硬木板床上梦见未完成习作会惊醒过来。“姐!我好苦——”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却忍不住侧过脸去泪如泉涌,藏在内心深处的痛楚与悲凉暴露无遗。一块有花露水香味的雪白手绢在我脸上轻轻揩拭,“部队首长对你好么?”廖姐柔声问道。“好!连长指导员都对我好......”我象小孩一样作答,何等幼稚!何等脆弱!何等无助!何等悲戚!在异乡,在病中,在从军路上,有这样一位漂亮姐姐关心呵护,有这样一朿光照到内心深处的幽暗,一座冰山在消融。我动情了......



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一天傍晚,廖姐对我说道:“走,出去活动活动腿脚。陪姐去曼弄寨看一个人。”

迈着棉花一样疲软无力的双腿走在田间小路上,有些恍惚不稳,廖姐时不时扶我一把。最后,她干脆用手挽着我:“看样子病得不轻。热带急性痢疾,听说要死人旳。”廖姐说道。

“苟医生说我算是恢复得快的。日本军十八师团攻打缅甸就是因为这种病死了一万八千多人。为避免传染,有的士兵还未落气就活埋了......”

“这次部队为什么不派军医来?”

“营卫生所,团卫生队,全都跟随作战部队到萨尔温江去了,出国部队打得好苦......”



曼弄,漠沙热谷里的一个小村寨,背靠哀牢山,面朝漠沙江。槟榔林环绕,凤尾竹拥抱。

刚走到寨子东头一间土堑房跟前,一个小女孩闻声跑出院墙:“静静妈妈!”那位打着赤足、身穿花腰傣小普少服装的乖乖女高声叫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廖姐双腿:“好久都不来,静静妈妈不要仙仙了......”话未说完,大颗泪珠夺眶而出。

“莫哭,乖!靜靜妈妈不是来了吗?快叫叔叔!”廖姐弯下腰说道。

“大军叔叔!”圆圆小脸破涕为笑,实在可爱。

我懵了!廖姐在边远蛮荒的云南还有这么大一个女儿?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开心地说笑着、打闹着。估摸是小仙仙的爷爷奶奶又是削菠萝、又是切木瓜忙着招待我:“大军请!大军请!”

一双紫红色灯芯绒小布鞋穿在脚上,仙仙笑了,泪水未干的小脸上浮起一片红云。



“这是刀大爹十一年前在元江铁索桥桥头捡的一个婴儿。”返回漠沙街路上廖姐开口说道:“大爹到漠沙交售红糖时带着仙仙,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当地人,眼睛特大,滴溜溜直转。粮管所白主任说这是汉家女,国民党军官的崽。婴儿穿的小衣服大爹还保存着,多善良的老人!我特喜欢这孩子,时间长了,见着我就喊静静妈妈。”

“是个小精灵,嘴巴好甜。没有爹妈的人都是这样,天生讨人喜欢。”我隨口说道。



历史记载:公元一九五零年冬,国民党第八军南逃缅甸时在元江坡大部被歼,只有一千多人逃过铁索桥。元江坡红泥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史称元江战役。(据此史实,我日后写了一篇中篇小说《血桥》,这是后话。)



漠沙江的夜,静得只有蛙鸣虫唧。圆月特大特亮,衬托出夜飞群鸟首尾相接的点点倩影擦山而过,此情此景,令人过目难忘。

“漠沙江的花腰傣女子长得蛮漂亮,可惜不兴穿鞋子,脚丫子特难看。”廖姐说道:“将来社会发展了,担心小仙仙长大了穿不进鞋,才请人从昆明带双小鞋子给她紧紧脚......”

“过不了多久我要回昆明......”我喃喃地说道。

“你要走?”廖姐盯盯地望着我,她感觉到有些突然。

“十多天前部队带口信下来,昆明军区承办总参《亚热带丛林地带作战展览》,要我但任美工组组长......”

“到时候我一定要去看你的大作。”廖姐侧过脸对我说道。

“这不是地方画展,是总参主办的军队内部展览。不对外的。”

“我自有办法,你不信?”

正说着,一条横穿田埂的小水蛇吓得廖姐惊叫一声扑在我身上,我一把抱住她,我嗅到发香......小水蛇“扑通”一声梭进水田后我们还相拥着站在田埂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久,秀美白净的脸颊慢慢抬起,她双目微闭,红唇微启,彼此听得见对方剧烈心幸运赛车在线投注跳。我低下头去,那唇,冰凉、滑湿;那鼻息,急促、颤栗......



第三天,拖着还在发软的脚步,我投入抢修公路运输任务。

又过半月,曼蚌渡口至漠沙公路全线通车。轮换命令下达,我要走了。

廖姐随车送我到渡口,执意要上船送我过江,“不用了,不要再送了,姐。”我阻止她:“我不忍心看着你孤零零一个人座船回去......”

江水奔流,人影渐小。对岸河滩上,绿衣白裤的入儿还在挥手。“姐,回去----”我高声喊道。

“我--要--到--昆--明--看--军--展!”小船驶离河滩好远,廖姐用双手拢着嘴巴隔河呼喊,水声淹没喊声......



斟满了女儿红
情总是那样浓
十八里的长亭
再不必长相送


没有十八里长亭,没有饯行酒,没有长相送。只有无尽思念,只有魂牵梦萦。漠沙江,情爱之江。今生今世,永志不忘。